【肆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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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谈静是在上班的时候接到派出所电话的,本来店里的电话工作时间不借给私人用,但接电话的店员听对方说是派出所,要找谈静,不由得吓了一大跳,连忙叫谈静去接。

    谈静也被吓了一跳,还没来得及多想,已经听见电话那头问:“你是孙志军的妻子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谈静有点慌神,“孙志军出事了吗?他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他好得很,你来一趟派出所办手续吧!”

    谈静更觉得心慌意乱,可是电话那头没容她多问,三下五除二告诉她姓名地址,就把电话给挂了。

    谈静只得硬着头皮去跟值班经理请假,值班经理马上就要调到总公司去了,是区域督导亲自来店里宣布的,这算得上是一桩大喜事,因为能从值班经理岗位进入总公司管理层的,简直是少之又少,全国几大片区,基本上还不曾听说过这样破格提拔的事情,所以连店长都对他刮目相看。值班经理这几天心情着实不错,谈静慌慌张张向他请假,他也没多问就答应了。

    谈静倒了三趟公交才到了派出所,正好到了下班时间,门卫不让她进去。她急得直央求:“师傅,我是请假来的,换了三趟公交,明天还要上班,要是明天再来,我可能就请不到假了,您就让我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门卫看她额头上的刘海都全汗湿透了,粘在那里,两只眼睛望着自己,可怜巴巴的样子。他虽然见惯了各色人等,可是忍不住觉得这姑娘着实可怜,于是犹豫了一会儿说:“那我给张警官打个电话,看他下班了没有,你是找张警官对吧?”

    谈静连连点头,门卫打了个电话,简单地说了两句话,就对她说:“快点做个登记!算你运气,张警官还没走。”就把登记簿拿出来给她。谈静千恩万谢,匆匆忙忙做了个登记,就按着门卫指引的方向,径直去找张警官的办公室。

    谈静第一次到派出所,心里七上八下的,上楼找到了办公室,站在门口,看偌大一个办公室里头,有好几个警察模样的人,壮着胆子说:“请问,哪位是张警官?”

    “张明恒,找你的!”有位警察叫了一声,张警官答应着转过身来,打量了她一眼,问:“你是孙志军的妻子?”

    谈静点点头,张警官说:“孙志军跟人打架闹事,把人家的鼻梁打折了,现在人家报案,等验伤结果出来,按着治安处罚条例,可能要拘留十五天左右。”

    谈静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响,只觉得眼前白花花的一片,身子一软几乎要晕过去,扶着墙勉强站好,说:“他怎么会跟人打架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问我,我问谁啊?”张警官说,“据说伤者还是他同事呢,怎么一个大男人,就知道挥拳头打人?”说着往角落里一指,谈静这才看到孙志军原来被铐在椅子上,低着脑袋也不说话,更不抬头。身上还穿着工作服,只是工作服上头有斑斑点点的血迹,也不知道是他身上伤到什么地方,还是被打的那个人的血。

    谈静心里又急又怒,只觉得手足无措。张警官说:“问他家里联络方式什么的,还什么都不肯说,最后还是在他们公司人力资源部查到你的电话,对方的医药费什么的,你看看怎么办吧。”

    谈静脸色苍白,小声问:“要多少医药费?”

    “我怎么知道要多少医药费?”张警官又好气又好笑似的,说,“那个被打伤的冯竞辉还在医院呢……算了算了,好人做到底,我给你指条路。你去医院找那个冯竞辉,把医药费什么的赔给人家,要是他不追究的话,你老公也不用拘留了。”

    谈静这才明白过来,本来她并不笨,只是事发突然,人都懵了。听到张警官一番话,知道他是好心指点自己,连忙连声道谢。孙志军从谈静进门之后,就连头也不曾抬过,这时候却硬邦邦扔出一句话:“我没钱赔。”

    张警官不怒反笑,说:“真能耐啊,打了人还没钱赔。没钱赔你怎么还打人呢?”谈静一阵心酸,也顾不上多说,只拉着张警官:“您别和他一般见识,我去医院。”

    张警官看她眼圈都红了,再看看孙志军这模样,对这两口子的情形也明白了不少。他在派出所工作,见过这类夫妻太多了,通常男的在外头惹是生非,最后还得一个弱质女流出来善后。他心生同情,于是把医院的地址告诉谈静,又说:“照我说,你不理这事,关他十天半月也好,什么德性。”

    谈静忍气吞声向张警官道谢,就赶到医院去。

    虽然太阳已经下山,可是城市仍旧燠热难耐,谈静虽然着急,但赶到医院之后想了想,跑到对街买了一篮水果,医院附近的果篮当然很贵,可是也顾不得了。医院的急诊大楼有中央空调,只是人多,汗味药水味混合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,更让人觉得难受。医院太大,谈静问了导医台才找着外科观察室。正巧冯竞辉的妻子来医院送饭,两个人坐在病床上正吃饭。

    谈静走过去怯怯地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,冯竞辉倒也还罢了,冯竞辉的妻子一听她是孙志军的家属,把筷子一扔,就跳起来大骂:“你老公神经病啊,无缘无故就挥拳头打人,把我老公鼻梁都打断了!我告诉你,派出所说了,可以去法院告他故意伤害!这次我跟你们没完!我老公好端端的一个人,被你们打成这样,得住半个月医院,你们等着吃官司吧!”

    谈静只能赔着笑脸,把身上所有钱都掏出来了,说:“我是来交医药费的,不好意思让您先垫付了押金,我也不知道医院要交多少钱,今天出来得太匆忙,存折没带在身上,这些钱您先拿着,我知道不够,明天我去银行取钱,再给您送来。”

    “谁要你的臭钱!”冯竞辉的妻子把她使劲一推,拿起她搁在旁边的水果篮,就往她手里一塞,硬把她推出了门。观察室里有十几张病床,正是吃晚饭的时候,病人、病人家属都盯着这场闹剧,谈静又窘又急,她本来就不善于求人,拿着那篮水果,只是进退两难。

    冯竞辉的妻子也不理她,自顾自坐下来吃饭,倒是冯竞辉抬头看了她几眼,冯竞辉的妻子更加生气,怒道:“看什么看?看人家长得漂亮就心软?怪不得人家老公把你鼻梁都打断了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”

    这么一骂,病房里的人更忍不住张望,谈静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,脸涨得通红,难堪得站不住,拿着那篮水果摇摇晃晃地走了。

    她本来上来的时候是坐的电梯,从观察室出来应该沿着走廊朝左拐,可是她满腔的心事,既着急冯家人不肯和解,又着急明天还不知道自己攒的那点钱够不够交医药费,只觉得一颗心就像是在油锅里煎。恍恍惚惚只是沿着走廊往前走。大医院里几幢楼连在一起,都像迷宫一样,转了一个弯没看到电梯,才知道自己是走错了。如果要往回走,还得经过观察室。她实在没有勇气再让冯家人看见自己,看到安全通道的标记,就朝着安全通道走去。

    她走到安全通道那里,才发现这里有另一部电梯。她不知道沿着走廊走了多远,只觉得四处空荡荡的,只有白炽灯亮晃晃的,映着水磨石的地面。这边不像其他地方人多得闹哄哄。这样也好,她一边抬手拭了拭额头上的汗,一边按了电梯按钮。她原本打算从安全通道走下去的,可是从下午奔走到现在,晚饭也没吃,嘴里发苦,腿也发软,实在是挪不动步子,连那篮水果也沉甸甸的,勒得她手指头难受。她只好把水果篮抱在自己胸前,对自己说,不能哭,事情总会过去的,只要忍一忍就好了,明天肯定能想出办法来的。

    每次当她濒临绝境的时候,她就会这样安慰自己。再坏再苦的事情都已经熬过来了,还有什么熬不下去的?

    电梯“叮”一声响,双门徐徐滑开,她抱着那篮水果,怔怔地看着电梯里的人。

    纵然再坏再苦的事情她都已经熬过来了,纵然她总是以为自己忍一忍就会过去,纵然她把虚弱的壳重新伪装起来,纵然她自己并不坚强可是她总得坚强地面对一切。

    只是,她不能面对聂宇晟。

    他就站在电梯中央,似乎也没想到竟然会遇见她。只是几乎一秒钟,他就恢复了那种冷漠,医生袍穿在他身上,就如同最精制的铠甲一般,他全身散发着一种寒气,目光敏锐得像刀锋一般,他整个人都像一把刀,几乎可以随时将她洞穿将她解剖,令她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他站在电梯中,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她,于今,她对于他而言,确实是一个陌路人吧。在她听到医院名称的时候,她就应该想到,可能会遇见聂宇晟。可是这么大的医院,成千上万的病人,她总归是抱着一丝侥幸。何况他在心胸外科,他根本就不太可能出现在急诊。

    她的运气,永远都是这么坏。

    狭路相逢,冤家路窄。而她在最无助最狼狈的时候,总是遇见他。

    最后分别的时候,他说过:“谈静你以为这算完了吗?”

    他说得对,命运从来不曾悲悯,她根本就无法挣脱无法逃走,她做错了事,这就是报应。

    聂宇晟的皮鞋已经走过了她身旁,他根本看都没再看她一眼,径直朝前走去。她抓着电梯门,腿一软,潮水般的黑暗无声地袭来,温柔地将她包容进去。

    谈静觉得自己像是在做噩梦,又像是回到生孩子的那一天。医生护士都围在她身边,只听到医生说:“快,大出血,快去领血浆!”助产士的声音像是忽远忽近,孩子的哭声也忽远忽近,而自己全身冰凉,像是落入冰窖里头,连举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,意识渐渐模糊,身边的人嘈杂的说话声听不见了,孩子的哭声也听不见了,那时候她曾经无限接近死亡,可是潜意识里,她知道自己不能死。

    若是自己死了,孩子就没有妈妈了。所以她一定得活下去,为了孩子,她得活下去。

    意识渐渐地恢复,婴儿的哭声却再也听不见了,她喃喃地问:“孩子在哪儿?”

    她其实记得助产士告诉过她,孩子送到暖箱里去了,她疲倦得想要睡觉,可是挣扎着不肯睡去,她喃喃地又问了一遍:“孩子在哪儿?”

    没有人理会她,护士急匆匆走开去,在模糊的光晕里,她看见了聂宇晟,她知道自己是糊涂了,不然不会看见聂宇晟。在生死大难,最最濒临死神的那一刹那,她几乎就看到了他,她想果然是快死了,有人曾经对她说过,人在临终前看见的人,才是自己在人世间最放不下的那个人。她一直以为自己会看见妈妈,可是妈妈已经在天堂等她,她可以和妈妈团聚,所以她才会看到聂宇晟吗?

    聂宇晟的脸庞渐渐清晰,四周的一切渐渐清晰,意识一点点恢复,她并不是躺在产房里,虽然这里也是医院,但一切都清楚得并不是梦境。

    聂宇晟旁边站着的是个女医生,慢条斯理地说:“好了,醒过来了就好。中暑再加上低血糖,没吃晚饭吧?今天幸好是晕在我们医院里,也幸好旁边有人,你正好倒在电梯门那儿,再晚一点儿,电梯门就要夹住你脖子了,那就危险了。”

    谈静这才明白过来,自己并不是做噩梦,而是晕在了电梯旁边。

    女医生问:“家里电话多少?通知一个人来照顾一下你,刚给你输了葡萄糖,得观察两小时再走。有医保吗?叫你家里人来了之后去交一下费用。”

    “不,不用了,我自己去交钱。”谈静有点急切的窘迫,她的嗓子还是哑的,舌头发苦发涩。孙志军还关在派出所里,也没有人来替她交钱。聂宇晟站在那里,脸色冷漠。或许真的是他通知了医生,把她送到急救室,但此刻她只想离他越远越好。她已经不对聂宇晟抱有任何幻想,她都没奢望过是他把自己救起来。可能聂宇晟是被他那所谓的修养和医生的道德给拘住了,就算是看到陌生人晕在那里,他也不能见死不救的吧。

    “那好,我叫护士过来。”那女医生朝聂宇晟点了点头,“聂医生,这人没事了。”又告诉谈静,“这是我们医院的聂医生,就是他救了你,你好好谢谢人家吧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她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,聂宇晟根本都没有看她,神色仍旧冷淡,也并没有搭理她,只是对那位女医生说:“我上去手术室。”

    谈静身上只带了两百多块钱,护士拿了医药费的划价单来给她,除了吊葡萄糖,还另外做了常规的血检等等,一共要三百多块钱。店里虽然替员工都办了基本医疗,可是她也没把医保卡带在身上。谈静没有办法,找旁边的病人借了手机打给王雨玲,谁知道王雨玲的手机竟然关机。她失魂落魄地想了又想,竟然找不到一个人,可以借钱给自己。

    药水已经吊完了,护士来拔针,催着她去付款,她咬了咬牙,终于问:“请问,聂医生的电话是多少?”

    护士知道她是被聂医生送到急诊来的,当时聂宇晟抱着她冲进急诊室,整个脸都是煞白煞白的,倒把急救中心的人都吓了一大跳,还以为这病人是聂宇晟的亲戚甚至女朋友。负责急救的霍医生量血压心跳的时候,聂宇晟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里,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。急救中心的值班副主任看到这情形,还亲自过来询问情况。护士们心里都犯嘀咕,心想一向稳重的聂医生果然是关心则乱,莫非这女病人真是他的女朋友?可是看着实在不像啊。护士们对这位陌生女病人自然充满了好奇心,谁知道检查完并无大碍,往病历上填名字的时候,聂宇晟竟然说不认识,看她倒在电梯旁所以救回来。不认识所以不知道名字,既往病史不明,年龄不详。

    这种情况太常见了,偌大的医院,经常有病人晕倒在大门口甚至走廊里头,对他们急救中心而言,委实见怪不怪。聂医生说不认识的时候口气冷淡一如往常,霍医生看了看病人的穿着打扮,心想这跟家境优越的聂医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,他说不认识,自然是真的不认识。

    护士听到谈静问聂医生电话,于是撇了撇嘴,说:“不用了,聂医生做手术去了,今天他有急诊手术。算你运气好,正好遇见聂医生搭电梯去急诊手术室。你刚才不是已经当面道谢了吗,还找他干吗?”

    谈静没有办法,只好讷讷地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没带够钱。”

    护士说:“那打电话叫你家里人送来呀!”

    “家里没有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打电话给亲戚朋友。”护士目光严厉起来,“一共才三百多块钱,你就没有?”

    谈静把一句话咽下去,低声说:“我只带了两百多……”

    护士似乎见惯了这种情形,说:“那可不行,找个人给你送钱来吧。”

    谈静垂着头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来:“能把您的电话借我用一下吗?”

    护士愣了一下,掏出手机给她,嘀咕:“这年头竟然还有人没有手机。”旁边有人叫护士拔针,护士就走过去替人拔针了。

    谈静已经顾不上护士的冷嘲热讽,等护士一走开,她就一个按键一个按键拨着号码,还是136的号段,很早很早之前,聂宇晟是用这个号码。后来他出国去了,这个号早就已经停掉了吧。

    她其实是抱了万一的希望,在痴心妄想罢了。

    电话里传来有规律的嘟音,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,或许会听到“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”,可是仿佛只是一秒钟,也仿佛是一个世纪那样漫长,熟悉而陌生的声音,通过电话清晰明朗地传入耳中。

    他接电话总是习惯性地报上自己的名字:“你好,聂宇晟。”

    她忽然哽咽,说不出任何话来。一个早就应该废弃的号码,一个她早就应该忘记的电话,隔了七年,就像隔着整整一个时空,穿越往事的千山万水,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声。

    她把所有的伪装都遗忘殆尽,哪怕明明知道他保留这个号码,必定不是为了她。彼此的爱意早就被仇恨侵蚀得千疮百孔,只是在这样难堪这样窘迫这样无助的夜晚,她竟然还奢望想起逝去的好年华。

    所有美好的一切,都是被她自己,一点点撕成碎片。

    她轻轻吸了口气,让自己听上去更柔和婉转一些,这句话再难开口,她也决定说了。

    还有什么可留恋,还有什么可眷恋,不过是再踏上一脚,再捅上一刀。

    她问:“你能借我一点钱吗?”

    换作七年前,她宁可去死,也不会对聂宇晟说出这样的话来。可是七年后,死已经无所谓了,只是活着的种种艰辛苦楚,早就逼得她不得不放弃自尊。自尊是什么?能当饭吃吗?能看病吗?能让平平上幼儿园吗?

    连她自己都诧异,自己可以流利地,清楚地,几乎是无耻甚至无畏地,对着聂宇晟说出这么一句话。

    她几乎已经想到,他会毫不犹豫挂断她的电话。

    果然,几乎是下一秒,他已经挂掉了电话。

    她再次打过去,嘟音响了很久,她的手一直抖,就像管不住自己一样。她倒宁可他关机,可是他并没有,大约半分钟之后,他还是接了。

    她不待他说话,就抢着说:“你写给我的信还有照片,我想你愿意拿回去。”

    他在电话里头沉默良久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要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五万。”她说,“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,而且再也不对任何人提起我们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他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你以为你值五万?谈静,你真的看得起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值五万,是聂宇晟的过去值五万。”她反倒镇定下来,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,“你一定不想再与我有任何关系,所以我把所有的一切还给你。从此之后,我们再无瓜葛。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干脆找我要十万块钱!正好给你儿子动手术!”他声音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憎恶和戾气,“还是你觉得聂宇晟的过去,根本就不值十万?!”

    “你愿意给十万就给十万吧。”她索性豁出去了,“我没钱付急救费用,你下来替我付款。”

    “好,你等着。”

    三十层的走廊望出去,万家灯火,整个城市一片灯海。聂宇晟抬起头来,突然狠狠将手机掼出去。

    手机撞在墙上,“啪”一声又掉落在地上,零件碎了一地。他心中只有一团熊熊的火焰,反复炙烤,将他整个人都烤得血脉喷张。

    他从急救中心出来,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。他知道自己这样子没办法上手术台,所以打电话请值班的同事过来做这台手术。他自己返回住院部去替同事值夜班。谈静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一切,尤其当他看着她倒向电梯的时候,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惊恐。很多次他都反复对自己说,年少时候的迷恋是幼稚天真,而且为之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对于一个心肠恶毒的女人,对于一段不得善终的初恋,就此忘了吧。

    他花了好几年的时光,逼着自己去慢慢适应,适应没有谈静的生活。他一度都以为成功了。可是当谈静倒下去的时候,他才明白,所有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徒劳的挣扎,自己的一切仍旧掌握在这个女人手中,喜怒哀乐,所有的所有,仍旧系于她。他把她抱起来,就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,只是她不再是他的谈静,她脸色苍白得异常,眼角有隐隐的泪痕,她竟然哭过。在那一刹那,他慌乱无助就像是七年之前,他没有办法想像她离开自己,不管这种离开,是精神上,还是肉体上。他一度恨她入骨,甚至恨到觉得她死了才好。但当她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,他却惊慌万分,如果她死了,如果她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,他几乎没有办法想像自己应该怎么样独自活着。从前的那些恨,也不过是因为知道她仍旧在这个世间,哪怕隔着千里万里的遥远距离,哪怕她早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,可是她毕竟跟自己在同一个时空,哪怕她早就成为一个陌生人。可是她仍旧在这个世间,他所有的恨到了最后,终于绝望般明白,原来他只是恨,她再不可能在自己身边。

    谈静,谈静。

    他把她抱起来,拍着她的脸,喃喃唤着她的名字,他甚至想要俯身低头,吻一吻她。她就像是传说中的睡美人,如果他吻一吻,她会不会就此醒过来?他心乱得像走失的孩子,只是捧着这世上最珍视的宝,手足无措。如果她醒不过来怎么办?

    他没有办法想像,失却她之后,相思成了一种毒,慢慢地蚀入五脏六腑,七年苦苦压抑,却原来,已经病入膏肓。在那样一刹那,他只希望用所有的一切,去换取她慢慢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他抱着她冲进急救中心的时候,手都还在发抖。她软软的发丝拂在他脸上,他慌乱地数着脉搏,本来是做得再熟练不过的动作,可是总是一次次被自己打断,每每数到十几次,就永远慌乱地数错了,记不得自己数到了多少,只得重新开始。等急救中心的同事围过来,他才被动地站住不动。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无法控制情绪,所以从观察室出来之后,连安排好的手术都找了个借口,临时让给同事去做。他冷汗涔涔地坐在值班室里,直到电话响起来。

    聂宇晟你还不如死掉。

    他冷漠地听着电话里她的声音,她提出的要求。她根本不是要求而是勒索。

    是的,聂宇晟的过去,当然值五万,也值十万。

    他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做得出来,她竟然开得了这个口。

    不过这样也好,他看着玻璃里的反光,自己的嘴角竟然是带着一抹讥讽似的笑意。这个女人本来就是这种人,七年前不是已经知道了吗?她没有底线就让她没有底线好了,反正哪怕是勒索,她也只能勒索自己这最后一次。

    聂宇晟你可以彻彻底底地,死心了。

    他蹲下来,在一地的碎片里头,找到那张SIM卡。明天,他就去换个新手机。

    他把SIM卡随手装进名片夹里,然后走回值班室,打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,拿出钱包,抽出几张粉红色的钞票,然后搭电梯下楼。

    谈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直到聂宇晟把那张收费单据递给她,她才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他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,如果说之前他的目光还偶尔流露出憎恨,现在,他连憎恨都懒得再给她了。这个男人跟自己的一切都已经完了,她毁得十分彻底,七年前一次,今天再一次。

    连仇人都没得做,她垂下眼帘,这样也好。

    她并没有道谢,接过收款单,然后进屋去交给护士,就转身走人。没想到聂宇晟在走廊尽头等她,他似乎算准了她不会再进电梯,而是会走安全通道。

    他说:“时间,地点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才明白他是问给钱的时间和地点。她说:“我急着用钱,明天上午十点,就在医院对面的那个咖啡厅。”

    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谈静是走回去的,本来搭公交搭了几站路,后来公交到了,她本来应该换乘,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沿着公交站,就朝前走了。一直走到了家,才发现自己走了好几站路。

    她背的包包带子已经被她的手心攥得潮乎乎的,家里没有开灯,黑黢黢的,不过这样也好。她坐在破旧的沙发里,不愿意站起来。还是保持着刚刚回家的那个姿势,攥着背包的带子,坐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她应该把东西收拾一下,她答应给他的那些东西。

    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一些他写的信,他送她的一些零碎玩意儿,还有他们俩的合影。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不要脸到了极点,可是她实在是太累了,生活将她逼得太苦太苦,就像一条绳索勒在她的脖子上,让她透不过气来。当快要窒息快要没顶的时候,她抓住任何东西,都想透一口气。哪怕这口气是如此地怨毒如此地不应该。

    她凭什么向聂宇晟要钱?可是他果然答应给,因为她算准了以他的性格和自尊,他会用钱打发她,因为这样的话,从此他连恨都不会再恨她了。

    谈静,谈静,她轻轻地,无声地叫着自己的名字。你这么做,是为什么呢?是怕自己仍旧抱着痴心妄想吗?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再次陷入那样温柔可怕的陷阱吗?是怕自己会在真正绝望的时候,忍不住会伸出手去妄想抓住他吗?

    不用再做梦了,这样也好。

    她把自己蜷缩起来,在沙发上,蜷成小小的孩子的样子,就像回到母亲的怀抱。这七年来,她无时无刻不是处于一种精疲力竭的状态,生活的重担让她不堪重负,很多次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,可是为了孩子,她一直咬牙坚忍着。

    她对自己太苛刻了,其实她也知道,所以今天在空无一人的时候,在孩子和孙志军都不在她身边的时候,她终于让自己虚弱又脆弱地蜷缩起来。这世界上并没有童话,没有王子会骑着白马来救她,这世界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自己,她会让自己可怜自己一小会儿,可是也仅止于这一会儿了。明天她要去拿钱,明天她要上班,明天她要想办法把孙志军从派出所赎出来,明天她还要给平平治病。

    她就那样蜷在破旧的沙发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

    所有夜班的医生早上必须要查房,查完房办好交接,就可以回去睡觉了。聂宇晟并没有回家,他直接去了银行,再返回医院对面的咖啡店。

    谈静比他到得早,她眼睛里都是细细的血丝,在夏日清澈的阳光中,更显得容颜憔悴。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乍一看,比她实际的年龄要大上好几岁的样子。

    聂宇晟的目光她并没有闪避,他很仔细地打量她,似乎从来就不认识她一样。或许,他是真的不应该认识她。最后,他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,说:“钱在这里,一共两万九千六百四十一。我只给三万,扣掉昨天替你付的医药费,就只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谈静并不搭腔,她把一只盒子交给他。

    聂宇晟打开,仔细地翻看了一番,自己所有的信件,还有送她的一些零碎东西,都在里面。不过合影的相框明显摔过,镜片已经没有了,相框边缘也裂了一道缝隙。

    “胸针呢?”他抬起头来问她。

    “我卖了。”她坦然地说,“那个胸针镶有钻石,值几千块钱,所以我卖了,钱也已经花了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说: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也不知道是说她卖得好,还是说她这样解释得很好。

    她没有争辩,只是伸出手,想接过他手里的那个装钱的纸袋。

    “不点一点?”他嘴角上翘,又露出那抹似笑非笑的笑意,“也不嫌少?昨天你可是跟我开口要五万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愿意给就算了。”谈静抓着包带站起来。聂宇晟却叫住她:“等一等。”

    她以为他还有什么话要说,谁知道他手一扬,袋子里的钱就像一场雨,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。隔着漫天飞舞的纸币,她的视线一片模糊。他就站在她的对面,就像当年,他踏着落花向她走过来,可是如今他们何止隔着整个世界。她再也没有力气,对他伸出手去。

    他甚至对她笑了笑:“你慢慢捡,别少捡一张!”

    整个咖啡店的人都错愕地看着他们,看着那一地的钞票。谈静眼睛里泪光盈盈,可是勉强忍住眼泪不流出来,她一声也不吭,马上蹲下去捡那些钱。

    聂宇晟转身就走了。

    周围的人都看着那一地的钱,谈静头也没抬,只顾着一张张把钞票捡起来塞进包里,捡了一张又一张,纸币四散一地,就像焚毁一切后的余烬。谈静的手在慢慢发抖,可是她捡得飞快。即使聂宇晟把钱砸到她的脸上,她还是会这样一张张捡起来吧?幸好他还被所谓的风度给拘住了,再怎么样他也没办法对一个女人做出那样的事情。把钱扔在地上,大约已经是他的极限,他能想到表示轻蔑和侮辱的极限。她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是木然地,迅速地,将那些钱捡起来,塞到自己的包里去。还好最后清点,并没有少一张。两万九千六百四十一,当她在桌子底下找到那枚亮闪闪的一元硬币时,不由得松了口气。等直起腰来,才发现整个咖啡店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,连侍者也小心翼翼地绕开她,一个蹲在地上捡钱的女人,在旁人眼里肯定是无耻到了极点,鄙夷到了极点,她其实也非常非常鄙夷自己,可是现在也顾不上了。

    她从咖啡店出来,径直去医院,先找到冯竞辉的主治医生,拿了一万块钱交了住院押金,然后又去病房找冯竞辉。今天冯竞辉的妻子上班去了,冯竞辉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报纸。谈静跟主治医生谈过,知道鼻梁骨折可以住院也可以不住院,但冯竞辉家属坚持要住院。谈静知道冯竞辉的妻子心中有气,所以坚持住院好多算些医疗费,毕竟是孙志军把人家打成这样,人在屋檐下,不能不低头。

    冯竞辉一看到她,还有点不好意思似的,连忙把报纸收起来。谈静于是把住院押金的单子给了冯竞辉,说:“您就安心在这里治着,要是钱不够了就打电话,我再送来。都是孙志军不好,把您打成这样,这里还有一千块钱,您交给您太太,让她给您炖点骨头汤什么的,听说骨折得补钙。本来我该买点水果来,但又不知道有什么忌口,就没买。”

    冯竞辉看她又交押金,又拿现金来,说话斯斯文文,对着这么一个女人,自己也板不起脸孔说难听的话,只说:“其实我跟志军也是开玩笑,没想到他就生气了。他那个人,脾气太坏了,怎么能打人呢?”

    谈静苦笑了一下,说:“都是孙志军不好,害得您受累了。我替他向您道歉,你别生气了。他现在还关在派出所呢,我下午还要上班,我把我店里的电话写给您,您要是有事,或者医药费不够了,直接打电话找我就成了。”

    冯竞辉本来还有点怨气,看着谈静软言软语,心想她一个女人也挺可怜的,而且孙志军又被关在派出所里,她虽然一句也不提,但是态度还是很好,心里的气不知不觉就消了。冯竞辉说:“我懂你的意思,就是想让我不告孙志军。其实我跟他是同事,平常关系也不错,谁知道他会动手打人,还把我打成这样。”

    谈静没有办法,只得连连道歉,病房里其他病人看着她一个女人,楚楚可怜的样子,七嘴八舌都替她说话。有人说:“打人是不对,人家也被关起来了,人家老婆来赔礼道歉又送钱来,就算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,看这老婆的态度还是挺好的,就不知道老公为什么蛮不讲理打人。”

    谈静生平最不愿意被人这样说三道四,可是眼下的情形,再窘迫也得一力承担下来。只说:“我得上班去了,电话我写在这儿,您有事就直接找我吧。”

    冯竞辉说:“你也是个明白人,我知道你的意思,想我不告孙志军。这事我得跟我老婆商量一下。”

    谈静听他这样说,连声道谢。反倒是冯竞辉说:“你一个女人也不容易,快上班去吧。”

    谈静心里七上八下的,坐在公交车上还在想,不知道冯竞辉究竟会不会告孙志军。因为冯竞辉似乎还挺愿意简单地了结此事,可是冯竞辉的老婆,似乎不愿意善罢甘休。可是不管如何,这件事情自己已经尽力了,甚至还做了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情——向聂宇晟要钱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捏了捏包,包里还有一万多块钱,她知道自己把心中那一点点余烬也吹得灰飞烟灭,不过这样很好。她疲惫地将头靠在公交车的车窗上,夏日炽烈的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晒进来,晒得人皮肤隐隐灼痛。

    没有什么可留恋的,再也没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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